AI 时代产品经理的生存状态与困局

有些思考攒了半年,总算梳理了一些线条可以写下来了。

这篇文章的起点,是 Anthropic Claude Code 产品经理最近写的一篇文章 —— Product Management on the AI Exponential。他在文章里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:从 2024 年 10 月的 Sonnet 3.5 到 2026 年 3 月的 Opus 4.6,METR 的测评数据显示,AI 完成软件工程任务的时间跨度从大约 21 分钟提升到了接近 12 小时。16 个月,大约 41 倍的跃迁。

这个数字让我坐不住。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有多大,而是因为它直接击穿了一个我从入行以来就当作理所当然的前提。

被击穿的前提

传统的 PD 工作流,建立在一个隐含假设之上:项目启动时技术上能做到的事,和项目结束时技术上能做到的事,大致在同一水平线上。

所以我们会做详尽的竞品调研,写 PRD,排 Roadmap,评估技术可行性,然后把方案交给研发团队去执行。整个周期以月为单位。这套方法在过去十几年是有效的,因为技术演进的速度是线性的、可预期的。

但指数级进步的模型把这个假设打碎了。

当围绕某个技术约束精心设计的产品方案,可能在项目中途,那个约束就不存在了。你在下沉的地面上建造,但地面在你脚下不断上升。

坦白讲,这对 PD 来说是一种近乎”存在主义”的焦虑。如果你的核心能力之一是判断”什么是可行的”、”什么是值得投入的”,而当可行性的边界每隔几周就被重写一次的时候,你的判断锚点在哪里?AI 生产力计划让我焦虑,让我不断的尝试和解构产品经理的核心。

困局一:规划还是实验?

在传统的产品方法论里,探索和调研发生在 Roadmap 锁定之前。调研、分析、写文档、评审、立项、执行。这是一条清晰的流水线。

但当技术可能性和生产力在不断变化时,”锁定 Roadmap”这件事本身就变得可疑。你锁定的那一刻,可能已经过时了。

Cat Wu 在文章里提到了一个概念叫”side quest” —— 鼓励团队里的每个人(不只是 PD)在正式 Roadmap 之外,去做短期的、自驱的小实验。一个下午的原型,一次对模型能力的压力测试。Anthropic 的一些最受欢迎的功能 —— Claude Code on Desktop、AskUserQuestion、todo list —— 都来自这种 side quest。

这种思路的转变本质上是:从”先定义确定性再执行”,转向”通过持续实验来加速发现”。

听起来很好。但落到一个具体的 PD 身上,困局就来了:

  • 如果我不做详尽规划,怎么向上级汇报?怎么跟研发对齐?怎么保证资源投入的合理性?
  • 如果我做详尽规划,规划写完就已经过时了,那我做规划的意义是什么?
  • 如果我把规划变成实验,实验失败的成本谁来承担?

这是第一个困局。方法论的迭代速度远赶不上模型能力的迭代速度

困局二:角色的消解与重构

第二个困局更个人化一些。

过去 PD 的核心竞争力,一部分来自”我能把需求清晰地翻译给研发”,来自 PRD 的质量,来自对技术可行性的判断力。

但当 Claude Code 这样的工具让 PD 可以一个下午从想法到可演示原型的时候,那条”翻译链”变短了。甚至不需要翻译了。

Cat Wu 提到她的团队角色边界在模糊:设计师在写代码,工程师在做产品决策,PD 在写原型和 eval。

这当然不是第一次有人喊”PD 要死了”。从低代码到 AI 写代码,类似的论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。但这次的性质不太一样。之前的技术替代的是”执行层”的能力,而这次替代的是”翻译层”的能力 —— PD 作为需求与技术之间的桥梁,这个桥梁本身的价值在被压缩。

那 PD 还能做什么?

从 Cat Wu 的描述和一些行业 PM 的反馈里,我提取出一个正在浮现的答案:

PD 的核心价值从”定义确定性”转移到了”制造清晰度”。

在快速变化的技术环境中,团队最需要的是有人能在模糊中识别出方向,在噪音中提炼出信号,在可能性太多时做出优先级判断。这不是 PRD 能解决的问题,这是一种判断力。

但这种判断力,远比写 PRD 难。因为它没有标准格式,没有评审流程,没有确定的对错。

困局三:”做简单的事”的反直觉

Cat Wu 在文章里提到 Anthropic 的一个原则:do the simple thing that works

理由很直接:如果你精心设计了一个 workaround 来绕过模型的某个限制,当新模型发布、那个限制消失时,你的 workaround 就变成了不必要的复杂度。越简单的实现,越容易在新能力到来时替换。

他们举了一个 todo list 的例子:最初模型不会自动勾选完成的条目,所以他们加了系统提醒来周期性 nudging agent 更新列表。下个模型发布后,这个行为自动就来了,提醒被整个删掉。他们的 system prompt 和 tool descriptions 也随之缩减了 20%。

这对 PD 来说是一个反直觉的要求。

我们这行的训练是”考虑周全”、”处理边界情况”、”设计健壮的方案”。但当技术地基在指数级移动时,”周全”可能意味着”过度设计”,”健壮”可能意味着”难以替换”。

换句话说,你的专业经验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成了负债。这个论证会随着模型的不断强大,辐射到每一个和大模型相关的产品功能上。

这是最让人不安的一个困局。

困局四:控制与速度的张力

最后一个困局,关于控制感。

很多 PD 习惯了对完整产品体验的精细控制。但在 AI 产品的构建中,你必须学会放手 —— 否则就快不起来。

Cat Wu 说:”As a perfectionist, this was the hardest shift for me to get comfortable with.” 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。

PD 需要在两种事物之间做取舍:少数真正不可妥协的 non-negotiables,和可以放手的 everything else。

但问题在于,在指数级变化的环境中,你很难提前知道哪些是 non-negotiables。那些你现在认为不可妥协的体验细节,可能在下一个极速开发的版本里被自动解决了。而那些你放手的部分,可能恰好是用户最在意的。

这种不确定性,是对 PD 控制欲的系统性打击。

那我们该怎么办?

我不想给出一个”五个步骤做好 AI 时代 PD”的清单,因为那恰恰是旧思维方式的产物。

但我想分享几个我自己正在尝试的转变:

  • 缩短决策周期。 不再做半年以上的详细 Roadmap,而是按周或双周做方向性判断。方向不变,路径可以调整。
  • 先验证能力,再优化成本。 Cat Wu 提到一个细节:在原型阶段,用比你觉得需要更多的 token。先搞清楚一件事是不是真的能做,再去考虑成本。很多团队反过来做,过早优化产品成本和产品的健壮性,结果做出的东西能力不够,根本无法判断价值。
  • 承认不知道。 这可能是最难的一条。在 AI 时代,不知道不是缺陷,而是诚实。承认不知道,才能保持对新可能性的开放。

写在最后

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当 AI 的能力曲线持续指数级上升时,人类的专业能力曲线是什么形状?

如果答案是线性的,那差距会越来越大。如果答案也是指数的,那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杠杆。

对 PD 来说,那个杠杆可能不再是写更好的 PRD,做更详尽的竞品分析,或者排更精细的 Roadmap。可能是更快地识别”什么变了”,然后更快地调整方向。

就像 Cat Wu 说的:”Do that well, and you stop being surprised when the table tool finally works. You’re the one who saw it coming.”

不再被动惊讶,而是主动预见。

这大概就是 AI 时代 PD 还仅能做的事情。

参考资料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