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仲树与诺兰关于《奥德赛》的对谈,我反复想到的不是独眼巨人,也不是特洛伊木马,而是一扇门。
《奥德赛》刚开始,雅典娜化成陌生人,站在奥德修斯家门口。忒勒马科斯不知道她是谁,甚至没先问她从哪里来,就把她迎进屋里,给她座位、食物和酒。先让陌生人坐下,再问他的身份。
别小看这个动作。整部《奥德赛》讲的,恰恰是人在陌生世界里能否受到接待。奥德修斯漂到别人的岛上,是客人;回到自己的宫殿,乔装成乞丐,仍然是客人。谁愿意给陌生人留位置,谁就守住了“宾客之谊”;谁把别人的家据为己有,谁就在破坏宙斯的律法。
这套古希腊伦理带着一点敬畏。你不知道门外的人是谁,他可能弱小,也可能是一位乔装的神。文明从这种不确定性里长出来:即使我看不透你,也不能随意羞辱你。
诺兰在采访里说:“对于故事中的人物而言,诸神就是现实。”我很喜欢这句话。可他随后又说,诸神存在于人的内部,是人投射出来的。这里有个挺有意思的犹豫。诺兰试着走进古希腊人的世界,最后还是把一只脚留在现代心理学里。
在荷马那里,雅典娜不只是奥德修斯智慧的象征,波塞冬也不只是恶劣海况的人格化。诸神有自己的脾气,会插手人的命运。英雄再伟大,也只是众多行动者中的一个。这个世界并不完全围着人转。
仲树随后问,诺兰是否把《奥德赛》基督教化了。因为荷马的奥德修斯忙着归乡、复仇和恢复秩序,诺兰的奥德修斯却多了一层忏悔。他要向佩涅洛佩坦白,也要面对战争和傲慢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东西。
“古希腊语里没有赎罪这个词”说得有点满。新约本来就是用希腊语写成的,也有表达救赎、释放和赎回的词。仲树真正指出的,应该是两种故事的差别:荷马更关心被破坏的秩序怎样恢复,基督教则会继续追问,犯下错误的人还能不能重新开始。
诺兰对此有一个很冷的反问:“即使他悔过了,又会有什么不同?”
伤害已经造成。奥德修斯的同伴死了,被摧毁的城邦也不会回来。一个人内心悔过,似乎无法改变外部世界。诺兰说得没错,至少说对了一半。
基督教从来没有承诺,只要真心忏悔,后果就会消失。宽恕不能代替赔偿,也不能让时间倒流。它所坚持的是:过去无法重写,一个人却不必永远停在自己最坏的行为里。奥德修斯向佩涅洛佩坦白,无法挽回死去的人,却会改变他以后怎样做丈夫、父亲和国王。
东方基督教把这件事理解得更像医治。相比法庭上的有罪或无罪,东正教更常谈“转向”和“神化”:人慢慢离开被欲望、恐惧和傲慢支配的状态,重新学习怎样与上帝、他人和自己相处。
这样看,《奥德赛》本身就像一场灵魂的归乡。人已经踏上伊塔卡,心里却可能还在海上。回到原来的房子不难,难的是回去以后,别再把日子过成另一场战争。
道家大概会把问题再往前推一步:奥德修斯为什么总要等到伤害发生以后,才想起反省?
他从独眼巨人的洞穴逃出来,本来已经安全了,却忍不住在船上高喊自己的名字。他想让对方知道,战胜他的人叫奥德修斯。正是这次炫耀,引来了波塞冬的诅咒。
老子谈战争时只说了四个字:“果而勿强。”事情做完了,就不要继续逞强。奥德修斯真正缺少的,也许不是日后的悔过,而是在得胜的那一刻知道“够了”。
这也让我重新考虑仲树所说的“我们生活在一个要求伟大为自身道歉的时代”。道家对伟大的怀疑比现代人更早,也更彻底。一个人如果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伟大,往往说明他还没有安顿下来。江海能够容纳百川,因为它愿意处在低处。真正有力量的东西未必总要向前、向上,也可以退,可以软,可以停。
《道德经》说“各复归其根”。这种“归”与奥德修斯的归乡很像,又不完全一样。奥德修斯回家,是要拿回自己的名字、宫殿和王位;道家的复归,会让人松开对这些东西的执著。一个恢复身份,一个慢慢不再被身份耗尽。
佛学给诺兰的反问提供了另一个回答:悔悟不会取消业果,却能停止制造新的业。
《鸯掘摩罗经》里,鸯掘摩罗是一个杀人无数的强盗。他追赶佛陀时,佛陀对他说:“我已经停下了,你却还没有停下。”
佛陀还在行走,却已经停止伤害;鸯掘摩罗虽然停住脚步,内心仍被暴力推着向前。他后来放下武器,出家修行,可过去并没有被抹去。他托钵时仍遭人殴打,头破血流。改变没有使他重新变得无辜,只让他不再拿起刀。
这可能是对诺兰最直接的回答。悔过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,却能改变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。鸯掘摩罗承受过去的后果,但没有让过去决定自己的下一个动作。
佛教讲“无我”,也不是说人可以逃避责任。它只是拒绝把人看成一块永远不会改变的石头。行为会留下因果,一个人却是由不断变化的念头、习惯和选择组成的。你必须承担做过的事,可你不必一生只做那件事的延长线。
基督教把希望放在宽恕与更新里,佛学把希望放在停止执著和改变行动里,道家则提醒人别把事情推到需要赎罪的地步。这几种传统差别很大,硬说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,反而没什么意思。可它们都在提醒人:最难的经常不是出发,也不是胜利,而是停下来。
《奥德赛》的最后也不是奥德修斯回到床边,与佩涅洛佩相认。求婚者死后,他们的亲属拿起武器,奥德修斯又准备继续杀。最后是雅典娜喝止双方,迫使他们订立和平。
他终于停下了。
这一刻,奥德修斯才算真正回家。只要复仇还在继续,伊塔卡就只是下一座战场。宫殿夺回来了,家却没有回来。
回到最初那扇门,我又想到《马太福音》里的一句话:“我作客旅,你们留我住。”古希腊人接待陌生人,因为他可能是乔装的神;基督教更进一步,把神认在弱小者身上。佛学会提醒我们看见另一个生命的苦,道家大概会让主人少一点自以为是。
下一次有人站在门口时,我们未必能在他身上认出神或佛。问题其实很具体:在知道他是谁、有什么用、能给我们什么以前,我们还愿不愿意先让他坐下?